回到台北的第一個夜,很像一團著火的黃沙,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早上還在大霧裏面穿梭,晚上到達的地方卻那麼炎熱濕黏。
坐在飛狗巴士裡面,我拼命尋找早上想告訴他的那首歌,是I'm only sleeping。原來是這首。我一直哼卻不記得一丁點歌詞。飛狗巴士的沙發式座椅忽然就讓我很懷念,想起以前都是做這款的椅子回新竹讀書,有時候早上他會騎機車載我去忠孝東路,他再去上班。可是禮拜六那天,杭州忽然就下起滂沱大雨,本來八點四十五的火車,打算在西湖旁邊的星巴克一路混到八點再出門,還想也許七點可以去外頭散步走走,結果就下起雨,點點滴滴地讓外頭都變得清涼了,但是兩手空空沒支傘的兩人,只好在擁有最美風景的星巴克二樓聊天、玩幾A幾B,我也不知道是聊什麼,但每次都這樣,因為太多話所以就忘了時間。出去攔車的時候,就一輛也沒了。可不是說街上都沒計程車,是閃著招牌的綠色或者藍色計程車,晃過我們眼前,但是眼睜睜就見到其他人坐在裡頭,我不自覺地認為他們應該心裡有偷偷竊笑吧。
所以我跟他,沒支傘,以為我們會很快地找到一輛計程車,總說:南山路上一定有、湖濱路上一定有。結果全沒。就是看見巷子裡的麻辣燙、日本料理、西湖醋魚從我旁邊經過,我心裡偷偷低估著,他怎麼一直走這麼快,我好想坐下來吃盤醋魚。但是分明手錶就寫了八點四十。原來我們已經在大馬路與小巷弄、湖畔、街口、十字路口好說站了四十分鐘,淋了四十分鐘的雨,可是仍然是一輛也沒看見。
我跟他說:試試看坐公交車吧,也許有到火車站的。雖然當時我們已經錯過那班動車,可是還是不死心地拼命試。而且還見到莫名奇妙一百公尺前總是有人可以攔到一輛D。
很冷,晚間大約是十四度吧,風一直吹,其實是舒服的,但是因為都被雨淋得太濕了,他的外套全濕,我把我的棒球帽給他戴;我的新披肩全濕,偏偏還被我摔到地上吃口爛泥巴。身邊那些撐著折傘的人,理當應該覺得我們很可憐,理當是覺得我們是瘋子了,可是我們進屈臣氏,原來是要買傘,卻進去後拿了兩條巧克力BAR,就再度執拗地不買折傘又走出來。
然後,我開始每一輛被人攔到的計程車,儘管是在一百或兩百公尺外,我們都用狂奔的姿態衝上去,完全義無反顧、不記得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搭到計程車還要重要的那種心態,全力地衝。如果是你看見後頭跟本擠不上去的公交車K7,相信我,你也會跟我ㄧ樣這麼做的,特別是當你的包包鞋子身體全濕的時候,又特別渴望到一個叫做[答案]的地方。
終於被我攔到一輛車,而且是順路到火車站。
搖搖晃晃地,跟著不認識的人到了阿拉丁大飯店。
到火車站時,一問售票員,下一班動車或者普車,時刻都是半夜兩點。沒想到一旁機靈、愛騙錢的阿婆一個箭步上前問我們要不要做大巴到上海,還願意出一張票十五元買下我們的動車票。一張六十元的大巴票,其實貴斃了,但我們也還是買了,不過上車之後的兩人卻各自在心理頭默念著到底有沒有被騙錢。
我們坐在最後一排,我硬要他跟我ㄧ起把那雙濕掉(穿了兩天)的襪子給拖下來,幸好前排旅客是外國人跟混血兒,我想他們試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吧。我們寧做發臭的上海人,也不做可愛的上海人。然後披上我買給他的罩衫以及我自己的淡紫色大披肩,我們嘗試睡覺。
窗戶上凝結了一片霧氣,霧氣又隨著我劃上幼稚的Alex and Bonnie而成為水滴。
大巴總覺得像是要把這整車人拿去販賣做人頭戶。我把自己跟他想成兩個要跨越邊境的難民,努力抱緊取暖,但是腳已經快要凍壞了。
後來我把腳藏在他大腿底下,我用外套加上披肩好好把我們的手果起來,我們才睡著。睡夢中數度因為聽見司機先生偏執播放的舞曲大帝國MTV與中國大紅歌星那拍到竹林的播歌帶而被嚇醒,中途也不時地感受到彷彿車子要翻覆的擺晃。
兩個小時之後,第一站上海南站到了。我開始有欣慰的感覺,喔太棒了終於要回家了,準備穿起我和他濕透的高筒與低筒黑色布面Converse。
結果我們看著大巴師傅錯過出口,那句耶都還沒說出口,就又吞回去了。
師傅氣沖沖地(惱羞成怒)越開越快,開到虹橋機場。我看到高級上海住宅區飄過,我看見把衣服全部曬在窗外的小區飄過,我看見外灘飄過,我看見霓虹燈大酒家飄過。最後繞過了約莫是停了兩百部的機場出租車隊伍,然後我們不衝破終點地繼續折返。直到下了交流道,我們上了出租車,這場太過真實的夢才結束。
那天的巴士我記得特別清楚。
我們應該要生氣的,總覺得可能會兩個人開始互相遷怒,但是我們都沒有。就一起互相鼓勵,琤到回家一起喝紅酒取暖、我熱了前天做的咖哩飯來當晚餐。塵埃落定。可是一句惡言也沒有說出來。
結滿霧氣跟雨滴的大巴,特別明顯,睡睡醒醒的時候總覺得這應該是夢,但起床之後,卻發現原來是很深刻的回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