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aFa│黑流蘇之丘

他轉動被皺紋緊緊箍住的腦袋瓜兒裡頭的深處記憶片段，命令手指握筆在紙上滑動、畫著，努力寫下扭曲的文字。每寫完一個句子，那字兒的筆劃就活了起來，在白紙上扭動翻騰，一陣風吹來，竟把黑色筆劃條兒帶向空中，像極了黑色浦公英的孢子一根根飛舞著，再也看不出文字的蹤跡。正在此時，有人敲門。

隨後，門咿呀一聲敞開，站著一個戴斗篷的…老…女人。噢，不！是那些飛舞在空氣中的黑色筆劃，它們在剎那間隔空佔據那訪客的臉龐，下一秒，風的手再度將黑色絲線飄往高處，皺紋離開她的雙頰，恰好她褪下帽子，露出一張被刺眼黑色斑點緊抓的稚嫩臉龐。

「噢！對不起！我敲錯門了」小女孩訪客驚慌地說。
「不要緊。」老人回答
一陣沉默。那孩子盯著老人，老人回望著孩子，終於老人打破沉默。
「請問，你要找誰？」
「對不起，我以為這是作家先生的住所，所以…」
「作家先生」老人反覆咀嚼這個稱號。
「是的！請問你知道他在哪裡嗎？」
「我想…他就在這裡，這間屋子裡」老人緩慢吐出這幾個字，小訪客露出疑惑的眼神，張望這間比她閣樓大不了多少的斗室。

「我沒瞧見半個人呀，先生」
「我」
「可是你…你…看起來好老」作家先生第一次伸手撫摸自己的臉，感受密密麻麻的皺紋線，彷彿在摸索一幅用針線縫製而成的圖畫，然後他緩慢地說道
「妳剛才看起來…也好老」
「哦？真的嗎？為什麼？」小女孩惶恐地伸手碰臉，企圖摸索皺紋的痕跡。
「因為我的句子飄在空中，剛好爬滿妳的臉。」
「句子？在哪裡？」
「飄走了！被風帶走了！樑柱上吧，也許，或是隔壁家的窗台上…」
「噢！你寫了什麼句子？」
「我不記得了！我每寫完一個句子，我還來不及用眼睛看它一遍，還來不及在心裡複誦它一遍，它的每一筆劃就飛走了。」

淡淡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，灰塵在光線中飛揚，老人醒了。他坐在床鋪上搜尋整個房間，他看見書桌椅，桌上一盞檯燈、一疊白紙和一隻墨水筆，旁邊一座小書架上零零散落幾本書，他起身走到書架前，拿起其中一本硬裝書《大山妖》翻了翻，發現書本最後黏貼著圖書館紙套，如嬰兒腳掌般漂亮粉紅色的借閱證從紙套露出頭來，老人抽出借閱証，目光落在它上頭最後一個名字“作家先生”。
「借閱證…姓名…作家先生……」老人喃喃自語。

放下書本，他坐在書桌前，試著回想過去幾天發生的事，以及他是誰。但是思緒像沒有形體的朦朧煙霧一樣，冷不防飄出來，當試著捕捉它的形狀時，它又消散而去！老先生打算非得寫下來不可。

作家先生熟睡的第三天早晨，小鎮的天空鋪滿一層厚厚的雲，陽光穿不透，風也吹不進，雲層的暗影濃濃的蓋在路面上，一切看起來是全然的灰色調。庫庫索然無味地放下手中的望遠鏡，納悶著山丘接下來會做什麼？爸爸和媽媽在樓下喊著：「庫庫！我們去市場了，門窗關好呀」小孩回應一聲「知道了！」
鎮上，庫庫心想，說不定作家先生已經回到鎮上了。雖然沒有證據，只是一個直覺，但她相信這個直覺！

匆忙披上斗篷，從書架上取出那本記滿秘密的綠色筆記本，她跳上大鳥籠，滑下地面，往鎮上去查證作家先生的下落。記憶中，作家先生住在美髮店和拳擊先生家中間的夾縫。沿途上庫庫躲在屋簷的影子裡、攤販大媽裙擺底下、男人的身軀後頭，一路天色和陰影掩護著她抵達作家先生的門口。她把耳朵湊上門板，傳來墨水筆劃在紙上的聲音。
她舉起手，敲門。

老人把耳朵湊上門板傾聽，裡頭毫無聲響，像一具空棺材般安靜，裡面只有空氣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！老人推開門，因為他已經萎縮到跟一個十歲孩子差不多程度的瘦弱了，因此無需側身也能順利進入。他跨過地上的門檻，進到屋內，摸黑找到了床鋪，他把自己安置上去後便立刻無聲的睡著了。

隨著鼻子一呼一吸，胸膛一上一下起伏，老人意識散去，進入睡眠；但是他臉頰上的皺紋悄悄的復活了！它們開始滑動、改變位置、生出更多細微的黑色綢線，貪婪地抓緊他臉上每一處毛孔，佔據肌肉的每一處凹陷，令他變得更老更老。就這樣，老人睡了三天三夜，把他的記憶睡掉了，把他是誰睡掉了，把時間睡掉了。
他的靈魂將如一張白紙地清醒過來。

黑暗中他扶著房子的外牆，步伐蹣跚地經過熟睡的男人、女人、小孩和狗。每座房舍都充滿了聲音，女人的酣聲、男人的磨牙聲、小孩子的夢話和狗狗的呼吸聲。讓這些房舍有了生命的氣味，而老人要尋找的正好與之相反，是一個沒有生命味道的死寂之屋。雖然老人不知道到底在坐落在何處，但好在黑暗皺紋沒有爬滿他的耳朵，尚未掩蓋住他聽取世界聲響的工具，他就有把握找得到。

當老人經過一間窗戶微開的房舍時，有隻失眠的小狗嗅到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流蘇氣味，它冷不防打了個哆嗦，連忙將臉埋入毯子裡。沿著廣場一路觸摸和傾聽，老人終於在一扇非常窄的木門前停下腳步，門的寬度恰好可容納一個十歲孩子的肩膀，成人則必須側身才能進入，因此老人差一點點就錯過它了！

其實，作家先生已經出了黑流蘇之丘！
什麼時候？讓我們把時間推回到搜索隊撤退的那個半夜。
黑暗中，流蘇叢沙沙沙的晃動，把一個小老頭吐了出來，落在土地上
起碼有一百條皺紋，深深地綁住他的臉頰，還有手和腳，令他看起來好老好老。
他靜靜的在地上坐了一陣子，疲倦的轉動四肢，輕微的擺動腦袋瓜子，好像辛苦的憑著回憶思索出該往那個方向走。然後，他緩緩站了起來，開始往酣聲大做的鎮上走去。

「阿呦呦！搜索員太太實在太可憐了。」庫庫的媽媽舀了一匙豆子湯說。
「對呀！」爸爸回應道。
「太可怕了！而且竟然還被衛生官帶走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呦～」
「衛生官…為什麼要帶走她們？」餐桌上庫庫問。
「哼！為了國王的大柱子」爸爸嗤之以鼻。
「柱子怎麼了？」
「柱子髒了，需要又黑又硬的流蘇去刷乾淨！還好你老爸沒妄想去加入什麼搜索隊！不然他就完啦！」媽媽忿忿說道
「是呀，好險」剛才很有氣勢的爸爸變得很小聲
「什麼，你還真的有想過加入搜索隊呀？」
「沒有呀，沒有呀」
庫庫忍不住想像長大以後，萬一自己丈夫是搜索隊員，自己被黑流蘇怪物詛咒長出長長腋毛的樣子…

號角聲響起，宣示著政府大官的駕到！隨扈駕馬在前，加長型轎車尾隨在後。車門打開，走出穿著華麗的高大衛生官，他掃視過廣場上禁聲的毛毛婦女們，然後一手把鎮長招來，勉強彎著腰讓鎮長在他耳邊傾吐來龍去脈。接著，他走向那一排可憐的婦女，挑起幾根婦女腋下的黑流蘇低頭檢視。
「很好！不錯！」衛生官一邊檢查，一邊對鎮長滿意的點頭。他檢查完後，手下吹了一聲號角，宣佈道：「婦女們將加入衛生部皇宮清潔工作計畫！」
「那是什麼計劃？」
「清潔皇宮？」
「我們這身黑流蘇怎麼辦呀？」婦女們緊張的嘰嘰喳喳起來。
「這身黑流蘇用來刷宮廷長年汙垢的大柱子，正合適！」衛生官冷酷地說了這麼一句。到時候，這些太太會被塞進頂端有圓環的鐵棒子，由地面上的僕役揣住鐵棒，奮力地上下左右移動，而太太們必須雙手高舉，徹徹底底裸露出堅硬的黑流蘇，讓黑流蘇磨蹭去牆上、柱上、天花板上的髒垢。等到她們腋下的流蘇被磨到平以後，問題解決了，才是她們可以離開皇宮返家的時候。做丈夫的也只能勉強安慰太太，這是最好的的辦法了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