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aFa│黑流蘇之丘

馬拉松大賽當天終於來了。
早上七點鐘，作家先生非常準時出現在起跑點。他穿著背號１的白色運動背心、運動短褲和慢跑鞋，看起來不特別精神抖擻，卻也不特別無精打采，跟平常沒兩樣。

馬拉松大賽的旗幟隨風飄揚，鎮上居民聚集在起跑線周圍，作家先生像表演特技的動物園猴子般，在人牆圈圈中央一邊神色哀傷地一邊做暖身操，彷彿待會要跑進宇宙黑洞般複雜的表情。「一、二、一、二」他提起左腳，再提起右腳，吸氣、吐氣、吸氣、吐氣…從不出門的庫庫也瞞著大人偷跑出來，躲在人群中凝望作家先生。

「你準備好了嗎？作家先生」鎮長從高台上向下叫。
「應該吧！」
「您看見遠方有個紅色旗子了嗎？」
「欸，看見了。」
「嗯，你跑進黑流蘇之丘後，記得要緊盯著它，往它的方向跑就對了，出口就在那裡！」
「好的。」
「正常估計從這裡跑到出口，加入坡度的阻力計算，大約要5個小時！現在是七點三十分，預計正午十二點半抵達出口…沒有意外的話。欸，為了您的人身安全，希望您準時跑出山丘！畢竟出了山丘，您還有10公里的賽程要繼續，而且您是鎮上唯一的作家先生，我們可不希望失去您這樣尊貴的人…」一陣停頓，鎮長彷彿忘了演講稿的下一句，猛然想起似的才接口「屆時，大家都會在出口迎接您的！」

「那我就放心了！」作家先生微微點點頭。
「等你跑完以後，我們一定會為你舉辦慶祝派對！」鎮長再補一句。
「謝謝！」
「到時候，你一定有很了不起的故事可以寫，對吧！」
「也許吧。」
「太棒了！」鎮長兀自鼓起掌來。
「三、二、砰！」鎮長冷不防對空鳴槍，作家先生身子抖了一下踉踉蹌蹌地起跑了。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以穩定的速度朝宇宙黑洞前進。

庫庫再次乘著大鳥籠回到閣樓。閣樓的窗子是全鎮離黑流蘇之丘最近的一扇窗。每天，她都會從窗子觀察山丘的動靜，因此，她知道一些沒人知道的事情。
等等！你問這小女孩不用上學嗎？整天在做黑流蘇的田野調查是吧？沒法子！人們就是不歡迎不一樣的東西，舉例來說：大黑斑就是一個不一樣的東西。這顆過大的痣讓庫庫的學校生活很不順利，爸爸媽媽只好讓她在家自學。每學期爸爸會買新的課本和一些綠色筆記本回來，一整疊綠色筆記本中，大部分都寫滿了課本內容，只有打開對的那一本，你才會讀到一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：

五月誰上了黑流蘇之丘
5/5烏龜　　
5/15 蟒蛇　　
5/19抹香鯨　
5/25大紅鶴　　
5/26海報？

自從中午目睹飄在半空的馬拉松海報被黑流蘇抓下來後，庫庫就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。因為，向來都是動物們自動走上山丘，但卻沒瞧過黑流蘇主動把人家抓進去過，倒是抓了一張紙，怪了！甚至現在連作家先生都要上山丘…
搖搖頭，彷彿要抖落這可怕想法，她在筆記本上再添一筆：

5/31 *馬拉松日　作家先生

「妳今天練習數學了沒有？」媽媽邊喝豆子湯邊問
「嗯，有阿。鎮長剛剛找大家發生了什麼事啊？」
「小孩子管那麼多！」
「小孩子也是人啊。」
「哈哈哈哈」爸爸笑得老臉綻放。接著說「作家先生要上黑流蘇之丘。」
「什麼！？」庫庫瞪大了眼
「馬拉松大賽更改路線啦，會經過山丘，大家都不敢跑啊，只有作家先生當場答應要跑！」爸爸繼續報告。
「天哪！他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敢想像。」
「我們也不敢想像勒！」
「從來沒有人上去過黑流蘇之丘耶，我是指人類，動物倒是有。」庫庫講這句話時，媽媽起身舀湯，爸爸倒是聽見了。
「動物？真的嗎？我以為沒有任何生物敢靠近那裏呢。」推了推下滑的眼鏡。
「有啊，昨天是一隻紅頂鶴，下午的時候。」
「沒搞錯吧！我們這裡沒有紅頂鶴，地理課本不是有教嗎，那是熱帶國家才有！」
「但是我真的看見了！」
「小孩子不能亂說話。」
「我說的是真的，不騙人。」
「吃飽上樓去吧，一樓好擠！」媽媽不耐煩的下達命令。她的耐心就像湯鍋裡的豆子一樣少。

這對夫妻打開全鎮最破爛的一道門，進入全鎮最破爛的一間屋子。同時，那也是距離鎮中心最邊緣、最接近黑流蘇之丘的一間屋子。那屋子非常的狹小，客廳只有一張扶手椅和一個老舊的儲物櫃，牆上沒有掛任何東西，轉身就是簡陋的廚房和餐桌，藏在一片布簾後面的是胖太太和丈夫睡覺的地方。一個角落有一只大鳥籠，裡面…沒有鳥。

瘦丈夫拉動繩子，鳥籠緩緩上升到閣樓，再次落下地面時，裡面多了一個小女孩。
大鳥籠，顯然是這小房子唯一能容下的升降梯。一頭淡色頭髮的小女孩，身手俐落地爬出鳥籠，像隻聰明的小狐狸一溜煙就鑽上了餐桌，坐得好好的。

桌燈光暈灑在三人臉上，胖太太擁有一張發光的大餅臉，她丈夫擁有一張倒三角形的老臉，鼻樑上掛著黑色方框眼鏡，至於庫庫，那個乘著鳥籠下來的女兒，像被人揮灑墨汁噴濺到似的，稚嫩小臉上有一大片粗暴的黑色斑點，看起來非常刺眼。

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給作家先生，人們看他的眼神彷彿在和一位烈士道別；一個小傢伙拉拉媽媽的衣角問：「怪物會吃掉他嗎？」大人沒坑聲。在場的人們全都忍不住開始想像作家先生的各種死法。
總共有36種死法。
你知道的， 25個人 + 8隻狗 + 3隻金魚= 36

噹噹噹～集會解散鈴聲響起，敲碎了36場精采的謀殺幻想。大家紛紛動身回家，一對胖瘦夫妻往鎮上最遠一棟破屋走去。
「他可能會被抓到地底下活埋！」丈夫說
「是嗎？我覺得黑流蘇會勒死他！」太太說
「阿！」他大叫一聲
「幹什麼鬼！你要嚇死我啊」她不高興咕噥
「那個老太婆…」
「什麼老太婆？」
「傳說中那個阿！黑流蘇之丘上住了一個邪惡的魔鬼老太婆，她控制了那些草，作家先生就要被抓進老太婆的老黑房，永不見天日囉，可憐哪！」
「好了！這麼恐怖的事情你別再說了！我們快到家了」太太下達命令。

傍晚，鎮長站在中心廣場的紅白高台上，扯著嗓門說話。

其實他大可不必喊叫，反正全鎮的人口也不過25個人，8隻狗，3隻金魚。鎮上唯一的作家先生心想…
「很抱歉！各位先生女士，一年一度的馬拉松大賽出了一點問題」鎮長說。
「怎麼回事兒？」眾人鼓譟
「唉…這大會規定路線得符合50公里，所以必須更改路線！」鎮長說。
「改什麼？改什麼？」「汪汪！」連狗狗也鼓譟了
「唉…這恐怕得經過黑流蘇之丘」最後這幾個字，一個字比一個字小聲。

一聽見這個山丘的名字，大家面色鐵青，狗狗垂下耳朵，金魚都低頭掩面。為了鼓舞士氣，鎮長勉強開口發言「別這樣呀！大家！一年一度的馬拉松可是咱們鎮上最重大的盛事」一片寂靜黑壓壓的人群中，一隻手舉起來「我跑！」是作家先生。鎮長恢復鎮定，裝模作樣的說：「很好，作家先生！我很高興我們鎮上還有這麼一位勇敢的人，不畏艱難為了鎮上的光榮而跑。來吧！年輕人，請上前一步，領取你的跑步背心。吶～1號」

黑流蘇之丘是什麼？
它位於小鎮北方，民宅聚落和鎮長的高塔之間。
這座小山丘長滿了歷史上沒人記載，如今世人也不知道名字的黑暗長草。
黑草的幼苗在一天之內可以長到成年男子的下巴！
要是你有膽子踏上這黑色的地球腫塊，後腳跟一離地，黑長草如簾幕立即拉上，
遮住了你的身影，淹沒了你的去向，阻斷了你和外邊一切關聯。

噢，我忘了提醒你另外一件事，關於這些黑長草。它散發著一種味道，
正因為它如此的濃密、黑暗和頑強，並且還散發著濃烈無法形容的氣息，
就像人類腋下的黑流蘇一樣。

所以，大家稱之為黑流蘇之丘。

完成了這場無聲綁架，風還不滿足！它繼續往小鎮北方走，目的地是鎮長的高塔官邸。
鎮長埋首閱讀著《年度馬拉松大賽籌辦事項規則》，沒有注意到風的靠近。
風偷偷接近書房，趁一個不注意，撥掉了書桌上的地圖。
鎮長連忙撿起，一抬頭就看見目前路線規劃總長59公里，足足比大會規定的多了9公里！

「哎哎哎，這下糟了，怎麼會多出9公里呢…」
「咦」
「啊…要是穿過黑流蘇之丘就剛剛好了」
「但是…」
「但是…」
「這樣好嗎…」

一陣咕噥，煩惱的鎮長毅然決然拿起紅蠟筆，筆直地畫過地圖上的黑流蘇之丘。
風走了，房間回覆平靜。

小鎮中心的佈告欄前，站著兩名正在替海報上膠的工人，那是馬拉松大賽的宣傳海報。
在這個灰樸樸小鎮，一年一度的馬拉松大賽是比小孩子讀書更重要的事。
風趁著工人不注意，躡手躡腳地吹走了一張海報。

風的隱形之手把海報一路往北拉，拉出了小鎮，
把它丟鉛球似的甩上了黑流蘇之丘。
黑流蘇張牙舞爪地捕捉漂浮的馬拉松海報。
海報躲過一條黑流蘇、二條黑流蘇、三條、四條、五、六、七，終於還是被抓住，
可憐的海報被窸窸窣窣地吞進流蘇叢裡去。

正午，太陽烘烤著小鎮。
突來的大風從南邊吹進鎮上，溶化了悶熱。

風好像要確認著什麼似的，一邊走一邊拂過小鎮上的一切；
它拂弄過花瓣上的絨毛，路上的雜草，小狗的濕鼻子，女人們的裙擺。

大風分散成無數隱形的支流從袖口灌進腋下，輕柔地撫弄每個男人和
女人、濃密或稀疏的流蘇叢，這股涼爽的解放讓大家深深吸了一口氣，
舒服地閉上了眼睛。